太后原本放松的樣子收斂了起來,也不著急回話,抿了一口手中的茶,又放到宮女手里,說:“哀家既然是你的母后,就是你的長輩。小輩有錯,能寬容的也不會為難你,皇貴妃不必如此擔(dān)憂。”
一番話平淡如水,毫無波瀾,無論是從語氣還是從臉上的表情,都聽不出太后對皇貴妃有絲毫的不滿。卻又是不動聲色,把責(zé)任推給了姚凌。
按理來說,尋常的妃子,被太后一番重話譏諷,早應(yīng)該羞愧難當(dāng)了。
姚凌卻依舊是孟煙印象中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,抬著頭什么都沒說。
長寧殿里,安靜的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聽得到,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不知道在思考什么。
過了良久,還是那位黃色紗衣的女子開口打破殿內(nèi)的沉默:“雪霏斗膽,叫皇貴妃娘娘一聲皇嫂了。今天嫂子也和我們一樣是來看孟姑娘的。那我們大家正好一起向孟姑娘討要一下,上京千金難求的云端錦。”
姚凌一雙凌厲的丹鳳眼微微瞇了起來,看向那位自稱雪霏的女子,說:“你就是河南寧王的小女兒?果然生的是水靈,不比你姐姐差。”
“皇嫂過獎了。”得到夸獎,雪霏反而沒有之前那種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笑容,不卑不亢的回著姚凌的話:“雪霏小家碧玉,不比姐姐傾城國色。”
姚凌對她產(chǎn)生了濃厚的興趣,追著問:“雪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?你哥哥有沒有給你指婚。”
聽到指婚這兩個字,雪霏的臉漸漸紅了起來,盡是嬌羞之色,低下頭去一句話也不說。
姚凌很滿意她這個樣子,嘴巴剛剛打開,還想要問些什么。太后見雪霏實在不想回答她的話,主動為她解圍,直接把姚凌的話卡在了她的嗓子眼里:“好了,雪霏還是個姑娘家?;寿F妃既然是來問云端錦的,孟姑娘就坐在那里。有什么問題盡管問吧。”
姚凌自以為還算愉快的談話驟然被打斷,有些不開心,瞥了孟煙一眼,還是懶洋洋的提不起什么興致,說:“我感興趣的只是織造云端錦的是什么人而已。孟姑娘不是云端錦的織造者。還是我進宮之前的一位故人,所以我并不感興趣。”
此言一出,大殿之內(nèi)的人也沒說話,只用目光注視著孟煙,眼神灼灼。孟煙心想,她大約是在宋家聽說過什么,才會以為,云端錦不是孟家所有。
姚凌那“故人”兩個字,她孟煙還是受用不起的。
不過這樣也正好符合孟煙傳出去只是代為銷售的消息,有利于向太后解釋之前的誤會:“皇貴妃娘娘所言不差,云端錦確實只是民女經(jīng)手。并不是民女織造的。”
說出這些話,孟煙是經(jīng)過了深思熟慮的。之前說話的時候姚凌不在,所以也沒有機會打臉太后。孟煙解釋過后,眾人明白這算是怎么一回事,怎么樣都不會有人沒有眼力見再提起之前的誤會。
姚凌是皇貴妃,在后宮的位置,算的上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她沒有說話,下面的妃子,也只能閉著嘴巴,包括那位大膽的歡婕妤也不敢開口。
長寧殿內(nèi)的氣氛有一次降低到了冰點。
在場的所有人,有資格說話的之后太后和雪霏。但是,似乎姚凌一來,太后臉上的溫度都變低了,端坐在鳳椅上,什么興致都沒有了。
雪霏看向孟煙,目光柔和,臉頰上兩個甜甜的酒窩陷了下去,說:“孟姑娘,還有三天,一年一度的蠶花節(jié)就到了。今年各處的收成都不是太好,去年河南才鬧過蝗災(zāi),皇上勒令后宮一切從簡。蠶花節(jié)必須要舉辦,而且萬民都看著,太過于簡陋會失了皇家的面子。所以目前,姑娘手中的云端錦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孟煙對皇室的關(guān)系并沒有縷清楚,聽姚凌說雪霏是河北寧王的女兒,又叫太后為母后,猜想會是群主一類的人物。
不過就算是這樣說話也還是謹(jǐn)慎為妙:“云端錦每日出售十匹,其中有一匹是送往皇宮的。”
“哦?”太后好像明白了什么,目光直直看向坐在下面的姚凌,說:“后宮中人,每日都來哀家這里請安。哀家并沒有聽誰說手里有云端錦。歡婕妤你拿到了么?”
“回太后,臣妾沒有。”歡婕妤知道太后心里想的什么,立馬附和著回答。
太后將目光轉(zhuǎn)向其他人,正想再開口。
姚凌抿了一口茶,說:“母后不用問了,云端錦全部在臣妾手里,也是臣妾吩咐孟記每天送上一匹云端錦給我的。每一匹花的都是真金白銀。”
姚凌毫無顧忌,索性大方承認(rèn)了云端錦全在自己手里,也不管其他人會怎么想。還是那副慵慵懶懶的樣子,眼角的余光瞟著孟煙,似是想看孟煙作出什么應(yīng)對之策。
這樣的話,可還真是為難了太后,說什么話來回應(yīng)她都不好。凡事都講究先來后到,要是讓她讓出手里的云端錦,只會顯得她一個長輩以權(quán)勢欺壓晚輩。
會察言觀色的兒媳婦都知道,在這個時候,主動拱手讓出東西,是最能博得好名聲的選擇。
姚凌卻故意什么都不說,把問題拋給太后太后,擺明了故意讓她下不來臺,真是無所畏懼。
“什么名滿天下,不過是他**之下的美言,皇親國戚中沒有一個對他不滿的。”孟煙想起了之前在妙音閣風(fēng)雪舞說的話。苦笑了一下。今天看來,情況屬實。
他們姚家,大概除了皇帝,誰都沒有看在眼里吧。
雪舞,雪霏……
孟煙在心里搖了搖頭,這大概不可能吧。也許是巧合吧。
重重憂慮之下,孟煙注意到,長寧殿的氣氛又一次冷場了下去。一干妃子都看著她,這個時候,能夠主動站出來給太后臺階下的,只有她了。
在腦中組織了一下語言,孟煙從凳子上面站起來,拜倒在太后面前,說:“回太后,雖然孟記一天只對外售出十匹云端錦。但是,先有國,而后有家。蠶花節(jié)是利國利民的大善舉,民女愿意先為太后,以及各宮娘娘準(zhǔn)備必須的云端錦。”
“真是個懂事的孩子??炱饋戆?。”尷尬的氣氛被孟煙破解,還解決了眼前的困難,太后陰沉著的臉柔和了一些,看向孟煙的目光也是慈愛了幾分。
端坐一旁的姚凌冷哼一聲,說:“孟姑娘過了這么久,怎么還是這樣虛偽做作,喜歡假意討人歡心。”
從前她是千金之軀,她也是父母捧在心尖尖上的人,她尚且沒有跟她爭搶的勇氣?,F(xiàn)在她是高高在上的皇貴妃,而她卻是仰人鼻息的庶民,如何能不低頭?
孟煙朝著姚凌的方向,盈盈施了一禮,說:“民女身份卑微,自然比皇貴妃市儈一些?;寿F妃天姿國色,身份尊貴,所流露的風(fēng)度,可望不可即。”
雖然話語里是在拍姚凌的馬屁,孟煙卻沒有表現(xiàn)出諂媚的意思。
這是以她現(xiàn)在的能力所能做到的最大的骨氣了。
“兩年沒見,你處事倒是比以前大氣了許多。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,學(xué)會了這溜須拍馬的本領(lǐng)。”
如果說,姚凌對太后的態(tài)度是愛答不理,那么她對孟煙的態(tài)度就是萬分不屑。
孟煙頭也沒抬,盡量握住自己的手,隱忍著,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,說:“民女所言,句句出自肺腑?;寿F妃,確實天姿國色,身份尊貴。”
“哐當(dāng)……”一聲清脆的聲音,從姚凌的手中落下。
杯子瞬間成為了碎片,掉在常寧宮光潔的大理石上面,聲音刺耳。
姚凌身旁的婢女,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:“皇貴妃娘娘贖罪,皇貴妃娘娘贖罪,奴婢不是有心的。”
姚凌眉頭皺了起來,十分無情,說:“你手腳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毛躁了,待會自己下去,領(lǐng)五十大板吧。以后本宮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。”
聽到,五十大板,從太后到妃子,無一不倒吸一口涼氣。
只不過打壞一個杯子,這皇貴妃雖然平時為人跋扈了點,這么苛待手下的人還是頭一次見的。這五十個板子一下去,能夠不死,除非發(fā)生奇跡。
宮女的臉色瞬間暗淡了下去,面如死灰,連求饒都不敢,呆呆跪在大殿之中。
“夠了。”只聽太后拍了一下手中的鳳椅,怒斥了一聲,說:“哀家不知道皇貴妃今日為何會如此狠毒,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。哀家是后宮之主,這杯子又是哀家宮中的。今天我就做主,免了這五十大板。皇貴妃可有意見?”
姚凌當(dāng)眾被打臉,又不得不回話,站起來,福了一下身子,說:“母后也說了,自己是后宮之主,有什么事情,全憑母后做主。”
說完,也不管太后有沒有說讓她坐下,就坐回了凳子上。
見她這樣無理,太后也不管,看向那宮女,說:“你先下去吧,以后就留在哀家宮里伺候,只是這樣的錯誤,犯一次,你就要長記性了。”
“奴婢謝太后不殺之恩,謝皇貴妃不殺之恩。”
劇情急轉(zhuǎn)直下,眼看就要結(jié)束的生命,鬧到最后不過是虛驚一場。宮女哪里還敢在大殿里多待,謝了恩,連忙退了下去。
姚凌見那宮女三跪九叩在自己面前道謝,翻了一個白眼,連看她一眼都沒有,就轉(zhuǎn)過臉去了。
孟煙旁觀了這一場驚險的劇情,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,看似風(fēng)平浪靜的后宮,很可能下一秒就能無情的吞噬一個人的性命。
更加想要快點逃離這個地方。
這已經(jīng)是第四次沉默了。
“皇嫂,雪霏斗膽,想看看您手里的云端錦是個什么樣子。”雪霏甜甜朝姚凌一笑,眾人的注意力又轉(zhuǎn)移到了孟煙的身上。
見說話的是雪霏,姚凌的臉上出現(xiàn)了些笑意,說:“雪霏郡主既然想看,那皇嫂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。”
這姚凌也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,就連皇太后都不是特別給面子,反而很青睞雪霏。“剪水,去把本宮宮里最好看的云端錦拿出來,送給雪霏郡主。”
“是。”
直到剪水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殿堂,孟煙才注意到她。沒想到姚凌喜怒無常,剪水也是粗心大意的,這么久了,還能留在姚凌身旁。



